第79章 我爱你
  第79章 我爱你
  初春,冰消雪融,天气向暖。
  一丛丛迎春盛开在路边,金黄烂漫,格外喜人。
  “咱们去逛逛花鸟市场吧,今天天气好。”赵逸飞坐在床上看钱闰叠衣服,要准备往医院带,一件衬衫已经被他颠过来倒过去摆弄了三四遍,还是怎么也不像样子。
  “衬衫不是这么叠的,拿过来我弄。”
  钱闰十分懊恼,“我明明照着教程来的,怎么这衣服就一点不听话。”
  把衣服递过去,他看了看窗外的蓝天白云,确实明媚,出门逛逛也好,难得小飞有这种心情。
  “那咱们一会儿就去,开上车,顺便再买点吃的。”
  衬衫在赵逸飞手中三两下就变得服服帖帖,成了一个整齐的长方形,“多给我几件,你这么叠要叠到明年也出不了门了。”
  钱闰现在不让他多干活,就连叠衣服这样的小事也怕把人累着,分过去两三件薄衣裤,灵机一动,干脆掏出手机,“我再多买几个衣架,剩下的全给挂起来。”
  “你就懒吧。”赵逸飞无奈地翻着白眼笑笑。
  出了门,才感到真的一夜之间入了春,气温升高,路上的垂柳都伸展了枝芽。
  钱闰穿了条风衣,给赵逸飞还是裹了件薄羽绒,帽子手套围巾一个不少。
  “咱俩像两个季节。”
  “这时候穿什么都行,你看街上,跑步的大爷都穿短袖了。”
  “大爷一年四季都穿短袖。”赵逸飞耸耸肩,吐槽他举的这个例子毫无说服力。
  北湖市最大的花鸟市场在北郊,离他们住的市中心不近,开车过去的路上,赵逸飞又歪着脑袋睡着了一小会儿。他如今十分容易犯困,去年年底大病一场,几乎耗空了本就薄弱的身体底子。
  钱闰把车开得更平缓,调高了车里的暖风,到了停车场也没有出声叫醒他,打着火等了等。
  “到了?”赵逸飞睡眼朦胧,揉揉额角问。
  “刚到,喝点水,”钱闰把保温杯递过去,给他紧了紧围巾,“咱们下去吧。”
  北郊花鸟市场在周围几个城市都是最大的一家,一进去到处是叽叽喳喳声,挑花的逗鸟的,人来人往,十分密集。
  钱闰掏出口罩让赵逸飞戴上,自己也不敢大意,一并防护起来。
  “不年不节的,怎么人也这么多。”
  他开始有点后悔选这里,只顾着商家多店铺大,忘记考虑感染的风险。
  “让让兄弟!拉着手干嘛?”一位大哥不知急着找谁,从二人中间一下穿了过去,来回涌动的人潮差点把他们挤向两边,就此分散。
  钱闰努力伸手过来,幸好他人高马大,一把抓住了赵逸飞。
  “找一家进去看看,兴许里面好一点。”艰难地回到一起,赵逸飞提议。
  钱闰点点头,两个人就近找了家宠物店,颇为狼狈地一头钻进去。
  “要什么两位帅哥,还是随便看看?”老板嗑着瓜子,不冷不热地打了个招呼。
  “随便看看。”钱闰拉着赵逸飞,从门前开始往里走。
  店面里果然还好,只有挽着手的一对青年男女和几个散客,比起外面安静许多。
  “好大的乌龟。”
  “这是蜥蜴吧。”
  “蛇……天哪,小飞你看,是白色的蛇!”
  钱闰变得像个幼稚园小孩,少见多怪地在每一个笼子前都惊呼,引得其他几位顾客投来异样的目光。
  赵逸飞对这些爬宠兴趣也不大,疑惑道:“老板,你们店里都是这类型的宠物吗?”
  “对啊,我们这是异宠店。”
  钱闰才顿悟这里为什么会安静这么多,刚刚根本没看店名,尴尬地问:“那你们没有普通一点的小动物卖吗?”
  “在那边。”老板朝后指了指,穿过一条连通的走廊到对面,还有半间铺面。
  这边笼子里的动物果然就常见得多,人也比刚才那半边多上不少。
  钱闰一下就眉开眼笑,“小猫儿,还是刚出生的。”
  赵逸飞诚然也比较偏爱毛茸茸的小家伙们,看得眼花缭乱,心怀柔软。
  “这有小老鼠。”钱闰趴下去看。
  “人家叫金丝熊。”
  “兔子,还是灰兔子。”
  “牌子上写的是‘珍珠兔’。”
  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,钱闰突然道:“你有没有听说过,属兔的人不能吃兔子?”
  “你干嘛在人家宠物店说这个。”赵逸飞压低了声音喝止他。
  “我说不能吃呀……”钱闰委屈巴巴的。
  “不知道,”赵逸飞摇摇头回答,“我又不属兔,你也不属兔。”
  “但我觉得这个兔子很像你,”钱闰变得眼睛弯弯,“它好漂亮。”
  小小的一只灰兔俯卧在干草堆里,皮毛光滑,眼睛又圆又亮,小鼻子还一吸一吸的。
  “像吗?你喜欢吗?”赵逸飞认真问。
  “喜欢啊,像你我怎么会不喜欢。”
  站定在笼子前又仔细看了一会儿,赵逸飞时而看看兔子,时而又看看钱闰,“那我们就买它吧。”
  “真要买啊?”钱闰愣了愣,他以为小飞这次出来是和从前一样走走逛逛,还没做好真的饲养一条小生命的准备。
  “买吧,”赵逸飞说,“难得你喜欢。”
  钱闰忽然觉得他们的角色调了个个,不是他来陪小飞看小动物散心,怎么好像成了小飞在陪着他挑选宠物。
  “其实买回家,我也不太会养,万一将来没时间好好照顾它……”
  钱闰想,小飞马上就要做手术,他多半要长时间在医院陪护,哪能现在把一只宠物带回家。
  “过段时间吧,好不好?”
  赵逸飞淡淡点头,“听你的,你什么时候想它了再来买。”
  钱闰觉得这话有种微妙的别扭感,但又一时说不上来是哪里别扭,重新拉住他的手说:“行,等你做完手术,咱们再一起来。”
  出了宠物店的门,大概是接近中午,熙熙攘攘的人群散去了不少。
  终于能安逸地在鸟语花香间漫步,往前走了不远,到了卖鲜花绿植的地方。
  赵逸飞喜欢花,驻足在摆台前一株株仔细欣赏。
  钱闰的目光被后面一排五颜六色、花团锦簇的小盆栽吸引,赞叹道:“好多颜色,开得这么好。”
  “长寿花,”店主走出来,“特别好养,耐旱,不用怕忘浇水,看看吧。”
  钱闰眼前一亮,“这叫什么花?”
  “长寿花呀,花期长,生命力旺盛,新手都爱养这个花,摆在家里不用操心,一年能开四五个月呢。”
  店主一打眼就能看出钱闰不是个种花老手,热情地向他推介起来。
  “买一盆吧,挑个喜欢的颜色,一个月内有问题包换。”
  钱闰的眼神已经彻底沦陷,毫不犹豫地上下点头,伸手一指说:“要粉紫色的,就这盆吧。”
  慢慢地往停车场走,一路上钱闰都对怀里的小盆爱不释手,赵逸飞问:“你怎么突然想养花了?”
  “名字好听呀,”钱闰一抬头,眨着眼笑盈盈的,“长寿花,长寿,寓意多好。”
  ——怎么还信这个,赵逸飞略有些无奈。
  “小飞,健康长寿。”
  钱闰走了几步,忽然回头,托着那个花盆,真挚地为身边人祝愿。
  他从来没有相信过任何祈福、预兆和传说,但此时此刻他又比任何一个人都迷信,仿佛这盆小小的鲜花就真能给小飞带来好运气,真能保佑他一辈子健康长寿。
  赵逸飞点了点头,揉揉他的手,笑着说:“谢谢。”
  “说什么谢谢。”钱闰咧着嘴,跟着手里的花盆一起晃了晃脑袋。
  回到家,钱闰就把它摆在了能晒到太阳的床头柜上,和赵逸飞的生菜一起。
  他不知道如今该怎么称呼那棵生菜,赵逸飞似乎只把它当作一棵普通的生菜了,而他在心里已经默认了它叫“闰闰”。
  “来吧闰闰,有朋友和你作伴了,争气一点。”钱闰摸了摸生菜的叶尖,小声咕哝了一句。
  起身要往外走,他才看见赵逸飞站在门里,竟没发出一点声音。
  ——是不是觉得他有点可笑?钱闰想,小飞一定是听见他叫“闰闰”了。
  赵逸飞走来他身边,忽然道:“你给它也起个名字吧。”
  “谁?”
  钱闰回头看,除了生菜,就只有他新买回来的长寿花了。
  赵逸飞说:“你可以给它起名叫飞飞。”
  他一时分辨不清这是认真的,还是在调侃他的玩笑话。
  “好啊,那就也成了‘一个是你、一个是我’,你是红花我是菜叶,这就是植物版的你和我了。”
  赵逸飞目光如水,温柔地注视着那两个花盆,和傻呵呵的钱闰。
  “只要你喜欢就好,一个人会很辛苦的,你能给自己找个伴儿最好。”
  什么一个人,为什么会是一个人。
  钱闰磕磕巴巴地说:“什么呀,我怎么听不懂了……”
  赵逸飞在床边坐下,看向他说:“我本来想找个活物,可能不会那么闷,能让你更高兴一点。但是想想小动物死了会更心疼,你也从植物养起吧。”
  “你可以跟它说说话,可以想着我就在这朵花里,你想我陪着你,我就永远陪着你。我试过,这样很好用的。”
  五年前刚刚分手的时候,他就是这么一天天熬过来的。
  “我以前还能借着开会和送东西的时候偷偷去看你,知道你还好,就是一个人也没那么难受了。但是你以后要是看不见我了,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办。”他说着说着就涌出一线感伤。
  钱闰立刻横眉竖眼地反驳道:“你说什么呢小飞,不会的,你不会……”
  他一不小心狠狠咬了自己的舌头一下。
  咽了咽舌尖的血腥味,他拉住赵逸飞的双手,“这就是一个小手术,市医院的技术很成熟,消化外科的杨主任亲自给你做,都给沈院长看过手术方案了。你一定不会有事的,睡一觉就没事了。”
  “会吗?”赵逸飞抬头问。
  “妈妈也是做了手术,但是很快就不行了。”
  他曾经跟沈文霞说过,他害怕手术,并不完完全全是假话。
  钱闰激动地解释道:“苏老师的情况和你不一样,移植手术的效果本来就很难保证,这不是手术的原因。”
  赵逸飞摇了摇头,“我夜里一闭上眼,总是梦见妈妈在手术室的样子,总是梦见在医院。那儿每天都有人死,又冷,又吵,我真的很怕。”
  那时他们已经分开了,他身边一个人都没有,要独自面对唯一的至亲离世的痛苦,怎么能不害怕。
  “别怕小飞,这次不是你一个人了,我,还有沈院长,我们都会在,我们就在一起陪着你,等着你,你会好好的知道吗?”
  钱闰抬手抱住他,把他的单薄肩膀完全圈在自己的手臂里,和他脸贴着脸,“别再胡思乱想了,这次不管你到哪儿,都有我陪着你。”
  可是赵逸飞艰难地摇了一下头,把头埋在他的肩窝,闷闷地说:“你不要陪着我。”
  “小飞……”
  他用力地伸出手回抱住钱闰,深吸一口气道:“我也怕死,我也怕离开你。”
  “可你不要死,就算我死了,我也不想你做傻事,别说什么陪着我。你还有妈妈,爸爸,你还能有自己的家,你要答应我,就算忘了我也不要紧,记得好好活着就够了。”
  “如果你想我,你就看看花看看草,堆一个雪人陪自己都好,但你最好还是忘了我,我不怪你的。”
  别说了,他想求他别再说了。
  他知道那本相册为什么没有赵逸飞自己了,因为他根本不想让钱闰再看见他们的合照,他要钱闰把他忘了。
  钱闰不停颤抖着,“你什么事都没有,你一定会好好活着,你会健健康康,你会长命百岁。”
  赵逸飞想再说什么,他都不允许。
  他把手指深深地插入赵逸飞发间,用力地在他身上留下自己的痕迹,坚信只要他永远不放开,这个人就会永远留在他身边。
  永远究竟有多远?世上的人都在苦苦探寻这个答案。
  钱闰想,永远就在爱人的唇边,永远就是还能感到幸福的时候,紧紧闭上双眼。
  “我爱你,小飞,我永远爱你。”
  爱是咒语,还是誓言。
  爱是要遍体鳞伤、头破血流,爱是要移山倒海、生死不改,爱还是要蓦然回首、覆水重收。
  他永远也不会后悔拥有过这段爱。
  “我以后每天都说一遍,我爱你。”
  赵逸飞的泪滑落在颊边,滚烫的,又苦又咸。
  “钱闰,我也爱你,”他说,“哪怕这一辈子遗憾很多,我还是很爱你。”